张船山（1746年—1814年），名问陶，字仲冶，四川遂宁人。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进士，历任翰林院检讨、吏部郎中和山东莱州知府等职。作为清代“性灵派三大家”之一，他不仅文采斐然，被誉为“青莲再世”，而且深谙治狱之道，办案老练，分析案情逻辑清晰、释法说理表达严密，在判牍中典故隐喻信手拈来，遣词造句简练精辟，素有“神断”之称。《张船山判牍》（收录于民国时期平襟亚编纂的《清代名吏判牍七种汇编》）评价他任山东莱州府知府期间，“采精撷英，以临其民，宜有其神明之目、无冤抑之事也。且工于文辞，其所著判牍批词，均斐然成章，为后世称诵。”该著收录张船山判牍共40篇，其中28篇判、12篇批，涵盖婚姻情感纠纷、家庭邻里纠纷、经济财产纠纷、奸淫盗杀案件等，其判决方法和说理方式对于今天的司法裁判仍然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本文将以其中名篇“兄弟互殴之妙判”为例，看清代官员如何利用调解技巧来解决家事纠纷、修复家庭关系，将矛盾纠纷化解在基层，实现案结事了人和。

本案案情如下：郝燕山和郝鹤山两人系亲兄弟，一起从事制作竹器的生意，长期生产生活均相安无事，没有发生过口舌和矛盾。两兄弟有一处祖传房产，由于未进行分配处于共有状态，对外出租后租金为每年二十千文，由兄弟两个轮流收取。头一年，刚好轮到弟弟郝鹤山收取租金，但是房客一直拖欠尚未结清。直到今年四月份，房客才把去年所欠租金补交给弟弟郝鹤山。等到哥哥郝燕山去找房客收取今年的房租时，房客却以房租已经交给弟弟郝鹤山为托词耍赖，企图拖延蒙混。其实弟弟郝鹤山向房客收取的是上一年的房租。哥哥却被房客的说辞所蒙蔽，在没搞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的情况下，就回家去找弟弟理论。弟弟郝鹤山回复哥哥说他收取的是上一年的欠租，可是哥哥郝燕山始终不相信，认为弟弟故意欺瞒，两人从对骂继而升级为动武。哥哥郝燕山冲到厨房找到一把铁铲子，朝弟弟郝鹤山猛然打去。弟弟郝鹤山用手阻挡，脚下不稳倒地后头部和手指撞伤，血流如注。于是二人互相扭扯至官府评理。

张船山对于此案的调解分为以下几步：

一是查明案件事实，了解兄弟二人日常交往情况。张船山让两兄弟当面对质，两人围绕郝鹤山是否收取新一年的房租各执一词。张船山通过调查发现双方的矛盾源于哥哥郝燕山对房客的误听误信，同时了解到两兄弟“平日友于甚笃，无有毫末微嫌”的事实，明确他们此前关系一直不错，并没有发生过其他矛盾冲突，相互之间也不存在嫌隙，可以预见后续调解具备情感基础与和好的可能性。

二是进行道德谴责，对双方的行为分别进行法律、情理上的评价和伦理教化。张船山对双方平日“甘苦同尝，颇识伦常大义”予以充分肯定之后，话锋一转“讵以细故，竟起争端，舌战不休，继以殴击？”进而对兄弟二人的行为分别予以法律和道德上的评价。他先从问题比较严重的哥哥郝燕山说起，责备他不该听信房客的一面之词，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贸然殴打弟弟郝鹤山。倘若阻挡不及时，可能导致郝鹤山死于非命，郝燕山的行为“上则显违国法，下则难对父母”。同时，这种行为显然不符合“和气致祥”的古训，所以，他的行为与天理、国法、人情皆相违背。说完哥哥郝燕山后，张船山认为弟弟郝鹤山也难辞其咎。面对兄长的呵斥，即使感到委屈，也应该等到对方心平气和之后再好言商量，或者找到房客当面对质，而非在其盛怒之时一味顶撞。尽管郝鹤山的行为值得同情，但仍属应对无方，因而并不可取。张船山通过对二人行为在情理法三个层面的剖析，让郝燕山和郝鹤山两兄弟认识到了自身行为的不当之处，为后续的调解提供了法律和情理的依据。

三是提出问题的解决方案。张船山在查明案情、讲明事理、情理之后进入矛盾化解阶段。首先他通过观察发现，兄弟二人经过对簿公堂和释法说理之后已对是非对错了然于心，表现出“各知悔恨”，并且“隐若互相庇护”，说明兄弟之情尚且浓厚，这就为调解结案做好了准备。进而结合前述对案情的分析来看，本案的发生是由于哥哥郝燕山误听旁人之言、弟弟郝鹤山应对不当导致，“两非有意寻仇”。同时，遵循“律可原情减宥”的司法原则，即适用律法可充分考虑案件实际情形和人之常情予以减免宽宥，最终在郝燕山的请求下，张船山作出了释放郝鹤山并由哥哥领回的判决。在判词的最后，张船山不忘对二人进行教化和训诫，希望二人“各安本业以为生”，就此化解矛盾。若再因为钱财发生冲突，恃气行凶，则“王法森严，决不能为尔等宽也”。

从上述对于郝燕山和郝鹤山兄弟互殴案件调解过程的分析来看，张船山对于案件的处理没有局限于矛盾的当堂解决，还考虑到了裁判的社会效果。为了修复兄弟二人的关系，让他们重新回归到和谐正常的生产生活状态，张船山可谓思前想后、用心良苦。张船山在本案中运用的调解技巧和方法对于我们当下的家事审判和调解工作具有以下几方面的启示意义：

查明案情、找准矛盾焦点是调解的前提

面对公堂之上互相扭扯、各执一词的兄弟二人，张船山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进而查明案情，明确双方争议。通过当堂对质，兄弟二人因房客的蒙骗而导致的误会得以当面澄清，这就为之后的冰释前嫌创造了条件。在司法审判中，当事人不服法官裁判和调解结果的一个常见原因就是法官没有对证据进行质证。所以在双方当事人均在场的情况下，通过庭前调查、当面举证、质证来查明案情，进而明确双方矛盾的焦点，是当事人接受案件调解和裁判说理的重要前提。

全面了解双方关系和真实诉求是调解的基础

在案件调解和裁判中，当事人的“怨”和“气”有时并非单由某一个案件产生，可能存在一系列连锁的纠葛。本案中张船山并非仅就双方争议进行事理和情理分析，而是深入考察了郝燕山和郝鹤山两兄弟平时的相处情况，以确定他们是否有其他嫌隙在前，调查后发现二人平日“无有毫末微嫌，甘苦共尝，颇识伦常大义”，这就为调解结案提供了情感基础。同时，他看到两兄弟在了解真相之后“相对哭泣，求恩曲予矜全；委婉禀陈，隐若互相庇护。”可见，二人对簿公堂重在评理而非严惩追责，这就为本案提供了较大的调解空间。

兼顾双方利益与情感是调解成功的关键

“兄弟互殴”案中，张船山在确定可以进行调解解决之后，分别对两兄弟的行为进行了法律和情理上的评判，即对双方行为展开“评理”。他先是明确哥哥有错在先且更为严重，随后指出弟弟也并非全然无辜。一番谴责和批评过后，两兄弟都认识到自身行为的不当或欠妥之处，自知理亏而感到羞愧。同时，两兄弟也意识到，张船山居中调处并未偏袒任何一方，两人没有了进一步争吵、辩论的借口和理由，从而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调解结果。

修复人际关系、实现案结事了人和是调解的目标

许多案件虽然已经审结，从法律层面实现了问题的解决，但是当事人之间的关系被破坏，回归到之前生产生活中仍然矛盾不断，无法真正做到案结事了。对于家事纠纷来说，修复关系的重要性更加突出。“兄弟互殴案”中，张船山注意到郝燕山和郝鹤山两兄弟一起从事制作竹器的生意，如果两兄弟关系得不到修复，将难以回归到以前的生产生活秩序当中，在批评郝燕山的行为时他也强调其行为有违“和气致祥”的古训。经过释法说理，兄弟二人各知悔恨，张船山作出了哥哥郝燕山将弟弟郝鹤山当堂领回的决定后，还不忘叮嘱二人“兄兄弟弟，各安本业以为生”，即希望兄弟二人能够冰释前嫌、和好如初，这就通过调解在案结事了之外达到了人和的效果。

司法之功，非止于案结，更在于事了人和。“十五五”规划对司法工作提出了新的要求，明确提出要规范司法权力运行，完善司法公正和评价机制，提高司法裁判公正性、稳定性、权威性。解除当事人的心结、实现案结事了人和，是树立司法权威、实现司法公正的重要体现。坚持和发展新时代“枫桥经验”，将矛盾纠纷化解在基层，提高裁判和调解工作的说服力和认同度，是新时代基层治理现代化的应有之义。本案张船山对于郝燕山、郝鹤山两兄弟的调解，不仅体现出了司法官员化解纠纷的技巧、解决矛盾的能力，更是通过调解维护和彰显了司法的公平性与权威性。在司法调解的过程中，应始终坚持以人为本，让当事人感受到公平正义。平等公正对待当事人的同时，还应考虑到调解和裁判的政治效果和社会效果，掌握修复当事人社会关系的技巧，实现案结事了人和、维护司法权威。

来源丨通榆县人民法院

编辑丨王   莹    编审丨魏   波

复审丨方纯厚    终审丨曹   源